远观《色，戒》,看一出“碎玉”的好戏

文/9条命

看完《色，戒》,必须承认,电影很好看,但我却丝毫没有被打动,有些电影明知是场戏,却能直入心灵,甚至瞬间被感动流泪,《色，戒》却不能,它固然优秀,强过半年来大多数华语电影,但却不足以舒缓我在影院中的远观与冷静。除去40年代的背景确实与我有距离之外,更大的原因是观影中猎奇心理始终占据了上风,别误会,我知道片子是动了剪刀的洁本,自然不会去期待什么正面全裸,我说的"猎奇",不过是看这场香艳奇情的美人计如何从开始到收场,没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一块美玉碎掉更残忍的事了,从个人角度来说,我根本不认同这样一场所谓"爱情",如果王佳芝和易先生之间真的有爱情的话.

之前没读过张爱玲的原著小说,所以看完电影补习了一下,伶俐简洁的文字,留白之处也令人有回味的余地,李安却将其扩充成长达两个多小时的影像,最直接的后果就是那些大学生暗杀团的桥段变得象闹剧一样荒诞可笑.青年学生组成暗杀团,原本是热血之举,却选择了牺牲同伴的身体做诱饵的"美人计",于是,眼看着王佳芝一步步沉陷其中不能自拔,无论对于那些行动背后的男人们,还是观众都是一种揪心的煎熬,且不说大学生扮富家夫妇,如何能骗过身为情报巨擎的易先生,单只是他们的动机便有些不清不楚,与其说是在做救国救民的大事,不如说是一群头脑发热,不谙世事的年轻人利用自身的演技之长,玩一场惊心刺激的"杀人初体验".

除了对故事起因的不认可之外,影片的叙事手法也不尽人意,早在《卧虎藏龙》,李安就采取了现实与回忆交错的敘述方式,他的跳跃式叙述从来就不比顺叙法优秀,这点从到《绿巨人》和《色，戒》都不曾改变,所以规矩而单纯的《断背山》才能够显得如此杰出,诚然,李安对于每一个细节段落的用心,使这些段落都成为当然的精品,比如有闲阔太们的打麻将过程,重现二战时期的上海街景,甚至一个咖啡厅的场景,都精致考究,然而一部杰出的电影最终还是要回归故事整体的敘述,而非着眼于组件式的技术细节,个别片段的优秀只能是一件精品的局部,可以远观而已,文物重现的准确度值得赞赏,却不能凌驾于敘述本身,再看本片显而易见的暗喻,始于最初的舞台会聚,舞台延续到乔装,乔装延续到歌唱,那戏如人生,词表情深的内涵足以大作文章,最终却只是与其他元素各鸣其调,对照到不知见好就收的末段反高潮,李安对于大格局电影掌握度的不足,便显露了出来.好在,影片的一流的剪接让两个多小时的影片看起来倒还顺畅舒服.

小说原著不过万余字的篇幅,将其变为影像,增与减,深与浅的把握,需要看改编者的意图与焦点,毫无疑问,编剧是有些过于贪婪,贪婪到试图在在两个多小时的影片中交代清楚王佳芝与邝裕民,易先生与王佳芝,以及易先生与其妻的关系,这还没算上邝一等人的蜕变,重庆特务老吴等小配角的额外描述,因此,在一道道暧昧与角力中,除了三场勉强撑起王/易互动的激情戏(内地版还大动剪刀,点到为止),王与邝之间的感情基本上看不到交集之处,仅有王的一句"其实三年前你就可以得到",而回到上海的王为什么肯再度去行刺易先生,就让人有些纳闷了;至于易先生夫妇之间,则干脆不见任何互动,易太太成了王佳芝的一粒棋子,用在麻将桌上接近易家的道具;凡此种种,与其说对剧情主轴有意义,不如说足以填满李安/张爱玲粉丝对细节的坚持与感情,即便直接抽去,也不至于弱化主戏,没有邝裕民的存在,王/易之间的深浅,丝毫不差.

汤唯确实是电影带给我的最大惊喜,她的表演完全没有新人的生涩,戏里的王佳芝不断的转换角色,从女大学生到富家太太,角色的复杂心理通过她的眼波流转之间一一带出,戏中戏里的"麦太太",镇定自如,说她在完成一项危险的刺杀任务,不如说她在享受这种角色扮演的满足感,当她第一次成功接近易家夫妇回到住地,缓慢褪去丝袜,眼神中的迷乱已经表明她的人生注定是一条不归路,以生命的代价完成一次"假戏真情",当易先生看着她手上的美钻,喃喃说道"戴着"时,她相信这个男人是爱她的,一念之间,结局已定,作为"棋子"的王佳芝,往大处说,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从感情上来讲,她不过是易先生的人质,最后的瞬间动摇,更象是"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典型个案,与家国大义无关,只能说,所谓的"爱情"始终是女人的致命罩门而已.汤唯的精湛表演,给这个悲剧女子的命运轨迹做了最佳诠释,而她体现出的大气也预示着她的前途无量,值得称赞.

易先生这个角色,对于梁朝伟同样是一次表演上的挑战,一个挣扎与汉奸身份和同样有七情六欲的普通男人身份之间的寂寞男人,对于同僚,对于家人,永远面无表情,不苟言笑,深不见底,不经意间的柔情却让他逃过一劫,也许,他内心真的爱上了王佳芝,不然,也不会在她为自己唱"天涯歌女"时和最后处决她时落下两行清泪,或者,也可以说易先生的悲伤不过是精神压抑之人数年一次的情感出线;作为"影帝"专业户的梁朝伟,依旧是我们习惯的杀人"眼神",只是这次够阴郁,从表演上来说,称的上是《伤城》的一次升级,不同的是,《伤城》中他还以一副眼镜掩饰一下眼神,忠奸莫辨,而《色，戒》中,他的眼神则越发象一把锋利的刀子,让他身边的人忐忑,同样让观众心悸.

至于其他演员,王力宏的台湾腔这次不仅不觉得突兀,反而恰倒好处,大学生邝裕民这个角色的青涩性格也极其适合他的发挥,有几场爆发力十足的戏他的处理都很到位,可惜的是他的那段暴力杀人戏码被剪,否则这段表现从儿戏真正转为残酷杀戮的"成人仪式"应该更震撼人心.何赛飞,卢燕这些江浙籍的配角,除了是戏中的麻将搭子之外,还带出了浓郁的地域氛围,同样不可或缺.不得不佩服李安的选角能力,每一个都恰倒好处,其他印象深刻的还有为王佳芝破处的柯宇纶,被王力宏杀死的钱嘉乐,有意思的是片尾的主创名单,钱嘉乐赫然是"动作设计"一职,而片中这唯一一场动作戏,竟是他自己扮演的角色被群殴致死.

《色，戒》是一部好电影,李安为我们上演了一出"碎玉"的好戏,但却没到很多人评论中的完美无缺,总的来说,细腻有余,格局不足,但不失为近年华语电影的精品,而且,李安的谦逊儒雅也一直是我所欣赏的,也许,他才是最能代表东方精神的"大师级导演".从《卧虎藏龙》到《色，戒》先后征服西方观众,这一点最能说明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