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植物園具有漸進式古老根源,其理念可上溯至華夏上古春山懸圃。現代植物園的歷史可追溯到早期歐洲大學藥用植物園,其前身為中世紀草藥園,是對中西方傳統植物學和古代園林的歷史傳承與時代演進。
歷經500年甚至更久遠的歷史演進,現代植物園已步入以遷地保護為核心使命、多模式并存的可持續發展時代;赝麣v史,可以窺見植物園不僅是重要的科學藝術中心,而且已經發展成為自然、文化、藝術和科學交融的植物學機構。
古老根源
植物學從人類采集利用植物開始,隨著認知不斷深入而發展,逐步演進出植物學及其分支學科,對文明進步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早在春秋戰國時代,《詩經》《楚辭》就記載了黃河長江流域華夏先民對植物的認知、應用和文化成就。我國古代植物學著作豐富,從晉代《南方草木狀》到清代《植物名實圖考》,描述了植物形態特征、品種變異及用途。訓詁學名著《爾雅》,解析了先秦名物和古籍經典植物名稱,奠定了本草學基礎。從東漢《神農本草經》到明代《本草綱目》,我國歷代本草學著作達數百種,對中醫藥學形成和發展發揮了重要作用。我國古代醫學著作豐碩,從秦漢《黃帝內經》、東晉《肘后備急方》,到隋唐《千金要方》,記載了中醫藥理論知識、實踐經驗和理論發展,促進了藥用植物的栽培應用推廣。我國古代農書種類繁多,從萌芽成熟到推廣轉型,記載了農事經驗與農業成就。北魏農業典籍《齊民要術》既是世界上最早的農學著作,也是最具科學性的古代農書。
西方語境的植物學源于古希臘亞里士多德及其弟子泰奧弗拉斯托斯,《植物志》《植物之生成》創立了植物學最初的概念和思想,是文藝復興時期植物學知識的主要來源。西方藥用植物知識由古希臘醫生戴可利斯奠定基礎,羅馬時期希臘醫生迪奧斯科里德斯完善。《論藥物》是西方醫學史上最古老的藥學典籍,15世紀仍在藥物學及植物學領域占據重要地位,早期植物園建立多以此為參考選擇藥用植物。古羅馬時期注重植物用途研究,側重農書編撰,加圖的《農業志》是現存最古老的拉丁語農書,瓦羅的《論農業》記錄了豐富的農業技術,科盧梅拉的《農業論》涉及果樹栽培及造園,老普林尼的《自然史》匯集同時代大部分植物、農業、園藝等知識。
藥草園源于早期人類觀察利用植物和對藥草栽培的需求,其演變反映了古代文明的進步和社會發展需求。
我國古代造園歷史悠久,以“韋之囿”“黃帝之囿”為最早。上古春山懸圃神農本草園培植靈藥,是藥草園圃和植物園思想的源頭,逐步孕育出臺、囿、園圃等古代園林形式。從商紂王鹿臺、周文王靈臺到秦漢上林苑、建章宮,從唐代長安大明宮、華清池到北宋東京華陽宮,從清代中葉圓明園到頤和園,演進出古代皇家園林的經典。西晉石崇金谷園、南北朝會稽山居、唐代輞川別業、白居易廬山草堂、北宋司馬光獨樂園等,樹立了我國私家園林典范。唐代京師藥園和藥用植物栽培技術的發展,促進了藥園、藥院、藥欄、藥圃和藥畦的誕生。唐太醫署藥園既是藥用植物園,也是藥學高等教育機構。我國古代園林發展史上,既建造了具有植物園性質的園圃,又發展了專門栽植藥草的皇家園林,促進了傳統植物學、本草學、醫藥學和農書典籍編纂及植物園的發展。
隨著西羅馬帝國滅亡,歐洲步入黑暗時代。從古典文明衰落到12世紀大學興起的700多年里,修道院成為歐洲最典型的文化組織。修道院醫學主導了6~11世紀的歐洲醫學,直到大學醫學興起。公元794年,查理大帝促進了修道院花園和藥草園發展。9世紀,瑞士圣加倫修道院花園已初具早期大學藥用植物園的基本理念與矩形園林形式。10世紀,修道院醫學逐漸衰落,教堂學校興起并開設醫學課程。11世紀后,薩勒諾醫學院興起并發展成為歐洲第一個醫學中心。12世紀,薩勒諾學者開啟最早的醫學課程模式。14世紀建立密涅瓦藥草園栽培展示藥用植物,為后來歐洲早期藥用植物園的建立提供了先驅性案例。
歐洲陷入中世紀黑暗時,阿拉伯世界成為學術圣地,古希臘和古羅馬經典知識被翻譯成阿拉伯語得以保存下來。阿維森納的《醫典》為中世紀歐洲和阿拉伯世界制定了醫學標準,成為12至18世紀歐洲大學醫學院的教科書。整個中世紀歐洲植物學發展緩慢,對植物的認知幾乎停留在亞里士多德和泰奧弗拉斯托斯時代。9世紀以后,古典知識從阿拉伯世界逐漸回流,11世紀中葉歐洲掀起文獻翻譯高峰,阿拉伯醫學文獻成為歐洲植物學復興的知識來源,促進了15世紀晚期和16世紀早期的植物學發展。歐洲學者引領歐洲植物學復興,迪奧斯科里德斯的《論藥物》被翻譯成多國語言得到廣泛傳播。法國魯埃爾提出需要對植物學知識進行新的綜合,區分不同物種需要統一術語。德國學者出版歐洲本草著作,制作木刻插圖,促進了植物插圖發展和近代早期植物學知識傳播,推動植物學朝著更精確的方向發展。16世紀,植物研究從注重藥用轉向植物多樣性及分類,將古典文獻與自然觀察進行對比研究,利用活體觀察區分物種及變異,推動傳統植物學文獻修訂及早期植物園的建立。
模式演變
現代植物園始于16世紀中葉,其歷史可追溯到早期歐洲大學的藥用植物園,前身為中世紀草藥園,是對中西方傳統植物學和古代園林的傳承與演進。20世紀80年代以來,保護生物多樣性成為全球重要議題,現代植物園步入多模式并存的科學植物園發展階段,植物多樣性保護成為現代植物園的共同使命。
2015年以來,國際植物園協會(IABG)積極探索全球植物園認證計劃,組織植物園認證國際會議,討論植物園標準維度與績效評估體系。過去幾十年,國家層面的植物園認證和國家植物園擴展計劃逐步推進,目的是提高植物園規范管理和專業水平,提升科學研究和野生植物保護效率。
現狀概覽
全球植物遷地保護已取得巨大進展,從最初少數瀕危物種的遷地管理,發展到區域植物多樣性保護,F代植物園已成為植物遷地保護的主流科學機構,建立起龐大的植物園體系和無與倫比的遷地植物區系。近幾十年來,遷地保護規范逐步完善,專業理論和保護實踐取得巨大進步,不斷探索遷地和就地綜合保護實踐,形成以植物園為主體的遷地保護體系。
國際植物園協會的調查結果表明,全球約有2112個植物園和樹木園。如果包括功能性樹木公園,全球植物園總數在2500個左右。目前,國際、國內和廣東省尺度遷地植物區系評價已取得較好進展,我國植物園遷地保藏水平遠高于世界平均水平以及歐洲(42%)、美國(40%)和巴西(21.4%)受威脅植物遷地保護水平。
在前瞻謀劃未來幾十年保護框架的背景下,我國國家植物園體系建設既要聚焦生物多樣性熱點區域和保護優先區域,以國家植物園為核心、區域特色植物園為骨干、遷地保護中心為站點,構建完善遷地保護網絡;又要持續全面評估研究遷地植物區系的保護價值、科學價值和社會價值,彌合遷地植物區系現狀與當前保護使命之間的差距。我國植物園要堅持遷地保護優先理念,建立國家活植物收集和保護研究體系,實施更加嚴格的專業管理規范,加強基礎性工作積累,有效制定實施植物園保護戰略和遷地保護優先計劃,承擔國家生物多樣性保護目標任務,促進植物資源有效保護和可持續利用,促進社會協同發展。■
(作者系中國科學院華南植物園研究員)
《科學新聞》 (科學新聞2024年4月刊 綠色)